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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化与神化:论早期罗马帝国奥古斯都崇拜的形成和传播
作者:何立波 来源:《外国问题研究》2021年第4期 时间:2022.06.27

  内容摘要:在希腊化世界尤其是马其顿和埃及托勒密王国,神化王权和王权崇拜成为王政的重要特点。罗马共和早期以来就形成了厌恶王权的历史记忆和拥护共和的民族心态,共和晚期以来逐渐将政治人物和神联系起来,恺撒成为首个被官方承认的“神”。奥古斯都在“共和外衣”下建立了元首制,并亲任大祭司长,营造“阿波罗之子”的神格身份。社会舆论积极回应奥古斯都的神化运动,奥古斯都崇拜从罗马扩展到意大利并在行省广泛传播。在罗马人看来,奥古斯都是人类之首,是神之末。元老院在奥古斯都死后为其建立国家神庙,完成了“造神”过程,形成奥古斯都(元首)崇拜的惯例。奥古斯都崇拜既具有宗教色彩,更是一种政治手段,实现了王权和祭坛的有机结合,成为早期罗马帝国元首制的鲜明特点。

  屋大维(公元前27年后称“奥古斯都”)结束了罗马共和内战,建立了新政体“元首制”。作为元首的屋大维,同时也是“首席元老”(Princeps Senatus)和“第一公民”(Princeps Civitatis)。但在实践中,屋大维被神化,受到臣民的崇拜。奥古斯都崇拜的宗教基础,是他被认为具有神性,是神之子,也是阿波罗之子,是朱庇特的副手。奥古斯都被称为“圣奥古斯都”(Divi Augusit),成为罗马人所敬仰的“奥古斯都神”(Numen Augusit或Genius Augustum),是元老院正式承认的国家神。奥古斯都崇拜在帝国初年形成后,逐渐向意大利和行省传播,得到帝国境内居民的接受和认可,开创了元首崇拜的先河。奥古斯都崇拜和“奥古斯都神”崇拜都源于罗马帝国的创始人奥古斯都(屋大维)。奥古斯都之后的元首也都继承了他“奥古斯都”的尊号,成为只有元首才能享有的头衔,因而对奥古斯都的崇拜实际上也扩大到了奥古斯都的继承者们的身上,并不仅限于奥古斯都本人。早期罗马帝国(一般认为是公元前27年到公元284年)的奥古斯都崇拜,实际上就是这一时期的元首崇拜。在晚期罗马帝国时期,奥古斯都崇拜表现为仍以“奥古斯都”为标志性尊号的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君主(dominus,“多米纳斯”,主、主人之意,一般译为“君主”)的崇拜,这一时期的奥古斯都崇拜就是君主崇拜。作为最高统治者,奥古斯都和他的继承者们也乐于神化自己并享受臣民对自己的尊崇,形成了“共和外衣”下的奥古斯都崇拜的特殊现象。

  一、希腊模式和罗马传统的碰撞:奥古斯都神化的基础

  元首制(Principatus)由屋大维建立,是早期罗马帝国的政体。在罗马共和晚期,元首(princeps)不是任何正式的官职,只是表明一个人具有“首席政治家”“领袖”等显赫地位而已。屋大维在公元前28年将“元首”作为自己的正式头衔,并为其继承者所沿用,形成了古代世界的独特政体“元首制”。

  元首崇拜和元首神化现象,是罗马共和晚期社会变迁和希腊化发展的产物。在罗马世界的各种外来文化中,希腊文化的影响最大,成为影响罗马社会的一个重要因素。在东方和希腊化世界,王权势力比较强大,王权崇拜很普遍并成为一种传统,君王往往被臣民作为“神”来尊崇。早在公元前5世纪末,在西西里的叙拉古,国王狄奥尼修斯就开始宣传君权神授,让人竖立起自己的雕像,将其塑造成酒神狄奥尼索斯的形象。普鲁塔克认为,斯巴达将军来山德被公民修建祭坛,像神一样崇拜,这在希腊人中是第一例。但总的来说,在公元前5世纪到前4世纪的希腊,除希罗多德曾提到某一王朝的兴衰与异之间的联系外,其他作家都不曾把王权与神权联系起来。

  在征服希腊和东方后,马其顿人的政治观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们接受了王权神化、王朝崇拜、神人合一、王族神裔等东方观念,将君主视为半人半神的形象。亚历山大在公元前330年灭亡波斯后,就认为自己父亲不再是腓力,而是阿蒙了。他拜访了阿蒙神庙,祭司告诉他,阿蒙神确认他确实是“神的儿子”,他将拥有全世界。在埃及希腊化时代,托勒密二世以后的国王和王后们,都在活着的时候被作为神来崇拜,王衔中加入了神名。国王认为自己已经不再是人,而是神或神的化身,这成为埃及王权基本的概念。希腊化世界的神化王权现象,适应了当时希腊世界和东方民族融合的趋势,缩小了希腊-马其顿征服者与东方被征服地区居民之间在文化上的距离和隔阂,推动了希腊-马其顿和东方民族上层的融合和交流。在灭亡托勒密埃及后,屋大维将盛产粮食的埃及列为元首的私产,派骑士作为自己的代理人进行统治。他禁止元老和高级骑士在没有得到他的许可的情况下擅自进入埃及,并作为遗训被提比略严格遵守。而埃及对罗马元首崇拜的程度,在希腊化世界也是少有的。在当时,罗马的元首被视为希腊化王国的继承者,引入希腊式的王权崇拜并改造为罗马式的元首崇拜,就成为一种历史的必然。

  就接受元首的神性而言,既有希腊、东方的外来因素,也有罗马传统的影响。屋大维选择什么样的政体,需要考虑罗马人的感受。长期以来,在罗马存在一种仇视暴君,厌恶“勒克斯”(Rex,罗马早期的王)的民族心态,形成了罗马人的王权观。在罗马历史神话中,自由是通过驱逐末代国王——“高傲者”塔克文来实现的。由于这段晦暗的记忆,长期以来,罗马人一直憎恶“勒克斯”“独裁者”“国王”等名号。西塞罗曾指出:“正是因为塔克文傲慢专横的个性,才导致‘王’的头衔被我们的人民所唾弃。”自公元前5世纪以来,凡是被认为有可能成为国王的人,都会遭到捣毁住宅、没收财产等惩罚。公元前2世纪民主运动勃兴之际,在罗马社会存在着一种憎恨勒克斯或者国王的社会思潮。那些有钱有势的巨头们被称为“勒克斯”,他们因掌握了绝对权力而被视为国家的敌人。

  罗马在公元前5世纪到公元前3世纪征服意大利的过程中,开始逐渐学习希腊文化。在公元前2世纪末征服马其顿、塞琉古等希腊化王国后,罗马和希腊世界的接触变得频繁起来。希腊政治文化逐渐传播到了罗马世界,受其影响的罗马人也逐渐接受了对英雄人物、政治家、军事家的个人崇拜。罗马人把对希腊的兴趣和对罗马传统的遵守结合起来。希腊人习惯于“把那些为人类做出过杰出的贡献的人尊称为神”。在罗马,保民官格拉古兄弟死后,平民为其立塑像,将每季初熟的果品作为供奉的祭品,来到他们殉难之处来祭拜他们,将这里作为平民的宗教圣地。公元前1世纪末,罗马人称战功卓著的将军马略“如同不朽之神”。这种民间自发的崇拜行为,成为后来奥古斯都崇拜的先声。

  在对统治者的崇拜中,存在着“神化”和“造神”两个层面。“神化”是像敬神那样把荣誉给予一个人,但是从神权意义上说被崇敬者还不算是国家的正式的神。按照乌特琴科的说法,“造神”则是把一个人列入国家神的行列,需要具备崇拜的名称(神名)、地点(神庙)、专门的祭司这三个条件。恺撒是被罗马官方承认为国家的神第一人。公元前42年,元老院为死去的恺撒建造了“朱庇特·朱里乌斯”神庙,恺撒的部将安东尼担任朱里乌斯神庙的祭司。恺撒崇拜由此完成了从民间到官方的跨越,实现了从“人”到“神”的转变,成为后来奥古斯都崇拜的先例。

  二、奥古斯都的神职和神衔

  作为恺撒的养子、继承人,屋大维希望坐享王权之实,但是却不用为罗马人所憎恶的“国王”之名。他没有实行希腊化世界普遍采用的君主制,而是独创了更为隐蔽的“元首制”。塔西佗指出:“他(奥古斯都:笔者注)在治国理政的时候,并非以专制国王或是独裁官的身份,而是创立了元首制。”屋大维不断地制造“再造共和”或“重塑共和”的舆论,他要告诉人民,一切都未僭越共和制的框架。而现实也的确达到了屋大维的初衷,奥维德曾称他“手握如此大权,却如此节制”。

  “大祭司长”(Pontifex Maximus)成为奥古斯都的主要身份和头衔之一。共和时期的执政官普斯图米乌斯准备到阿非利加作战,但大祭司长麦特鲁斯不希望他放弃自己的宗教职责,反对他离开罗马城,执政官不得不服从了大祭司长的意志。提比略·格拉古的党人在保卫他的时候,看到大祭司长纳西卡带领元老党人前来,遂放弃了抵抗。奥古斯都结束内战后,禁止在罗马城举行埃及的宗教仪式,恢复了罗马宗教的传统和仪式,建造了纪念复仇者和战神马尔斯的神庙广场,将朱里乌斯神庙和太阳神阿波罗神庙、灶神维斯塔神庙、战神马尔斯神庙并列。恺撒和雷必达曾任大祭司长,视其为一种至高荣誉。公元前12年,奥古斯都接替雷必达担任大祭司长,成为最高宗教领导人。从奥古斯都开始,担任大祭司长成为元首的专责,别人无权染指。在公元前11年9月22日奥古斯都诞辰日前夕,罗马行省第一座“奥古斯都祭坛”在那尔旁高卢落成,该地库里亚成员(decurionis,又称市议会议员)的颂词中,将奥古斯都大祭司长的身份排在国父之后,保民官之前,强调其宗教领袖的至尊身份。奥古斯都也很注意这一点,他在公元前10年将从埃及运来的“埃及方尖碑”重新竖立起来,并在碑文上写下自己的头衔——“元首·恺撒·奥古斯都,圣朱里乌斯之子、大祭司长、12次成为‘统帅’、11次担任执政官、14次担任保民官——由于埃及已经归于罗马人统治之下,向太阳神献此祭礼”,在公共空间向罗马公民强调大祭司长的身份。在奥古斯都使其成为元首的专职后,大祭司长也获得了特别的地位。公元15年,提比略在就任元首的第二年,也正式担任大祭司长,享有了崇高威望。塔西佗就称:“但是今天,由于上天的护佑,大祭司长已经成为全人类的领袖……”

  从屋大维到“奥古斯都”身份的跨越,就是他被神化的过程。公元前36年,意大利自治市居民自发将屋大维列为保护神。在安提乌姆战役打败了安东尼后,结束共和内战的屋大维获得了巨大的荣誉。神庙之门被装饰以黄金和象牙,镌刻着的战神马尔斯的神像,象征着屋大维的显赫战功。罗马城出现了屋大维的黄金雕像,并镌刻以“长期的骚乱结束了,他重建了陆地和海上的和平”的碑文。

  公元前29年,元老院将屋大维的名字列入罗马诸神名册。在共和时期,罗马雅努斯神庙曾关闭过两次。公元前29年,旷日持久的罗马内战结束,罗马人民迎来久违的和平。按照惯例,屋大维下令将雅努斯神庙大门缓缓关闭,宣扬自己的丰功伟绩。但这一切还不够,屋大维需要更显赫的专属荣誉。

  公元前27年1月16日,屋大维在元老院宣布交出国家大权,声称:“平息内战之后,我经各方同意掌握了所有事务。在第六次和第七次任执政官时,我将我权限之下的国务交由元老院和罗马人民仲裁。”狄奥·卡西乌斯对奥古斯都发言的记载有所不同:“但为了那所有一切,我将不再领导你们,无人能说我做过的所有举动都是为了我的最高权力。相反,我把职位和权力绝对完整地交还你们——也就是军权,司法权和行省权。”1月27日,元老院正式授予屋大维“奥古斯都”(Augustus)的尊号。选择“奥古斯都”而非“罗慕路斯”(Romulus),因为屋大维知道后者会表明自己有君主制的野心。罗慕路斯有过“奥古斯图·奥古里奥”(Augusto Augurio)的头衔,“奥古斯都”的名号就被认为与此有关,既避免直接使用具有君主色彩的“罗慕路斯”的王衔,同时将自己与罗慕路斯联系起来,显示自己是罗慕路斯的继承人。贺拉斯在《致屋大维》的诗篇中称他是“蒙神赐福的人啊,罗慕路斯的后裔/最杰出的守护者,您已太久未在罗马/您向神圣的元老院许诺,您会迅速/返回:我们盼您回家。”

  据曾任占卜官、执政官的西塞罗的说法,在罗马宗教中,“财富”“拯救”“统一”“自由”“胜利”等,也因为具有巨大的力量而被尊为神。苏拉曾被授予“腓力克斯”(Felix,“幸运者”)的名号,庞培也获得“马格努斯”(Magnus,“伟大者”)的头衔。而Augustus则具有“崇高的、神圣的、至尊的、荣耀的”的含义,在罗马宗教话语中也具有宗教的意味。罗马帝国时期的基督教史学家保罗·奥罗修斯说:“这一尊号(奥古斯都)至今无人敢亵渎,其他统治者也不敢擅自染指。”到了公元3世纪末,出现了戴克里先和马克米西安两位奥古斯都。前者的头衔是“不可征服的高级奥古斯都”,后者则是“不可征服的奥古斯都”,以显示他们的区别。

  从词源的角度来看,“奥古斯都”本身就是一个带宗教色彩的词汇。Augustus与拉丁语动词augere(增加、扩大)、augmentum(增量)有关,又同auctoritas(权威)、augurium(占卜)等有相同的词根。从词源角度看,“奥古斯都”表明作为元首的屋大维在罗马国家的新地位高于其他人,同时也巧妙地避免使用勒克斯、国王、独裁者等不受罗马人待见的头衔。贺拉斯在《致屋大维》中直接称“不朽,奥古斯都啊,太阳照耀之处/一切民族与国王至高无上的共主”,将奥古斯都和天下共主联系起来。狄奥·卡西乌斯借屋大维的主要助手、骑士麦凯纳斯在公元前29年和军队著名将领阿格里帕的一场政体之辩,说出屋大维所希望的“坐享王权之实,但是却无令人憎恶的‘国王’之名”的目的,以避免共和保守派的攻击,实现“共和外衣”下的大权独揽。

  此外,奥古斯都的诞辰日、寓所等都被赋予了宗教意义。根据元老院的决议,从公元前12年起,9月23日(奥古斯都诞辰日)被正式列入罗马宗教节日。在罗马神庙中,奥古斯都黄金塑像被广泛竖立起来。在共和国时期,大祭司长寓所被称为“国家之屋”(Domus Publica)。在公元前12年接替雷必达就任大祭司长后,奥古斯都未照惯例搬到大祭司长寓所,而是继续居住在帕拉丁山上的原有寓所,将它作为罗马灶神维斯塔神庙,并在家里点燃了永不熄灭的圣火。奥古斯都是罗马人民的“国父”(Pater Patriae),是朱里乌斯家族的大家长(pater familias)。国家领袖的元首和最高神职的大祭司长集于一身,实现了政教权力的合一。

  仅仅作为大祭司长是不够的,雷必达也是大祭司长。在古希腊罗马,国王、统治者、英雄人物经常被视为神的后裔。马其顿亚历山大大帝被认为是宙斯之子,塞琉古一世奉阿波罗为祖先。罗慕路斯被认为是马尔斯之后,塞尔维乌斯是家庭守护神后裔,大西庇阿称其祖先为朱庇特,恺撒祖先据说可以追溯到维纳斯。奥古斯都需要表明自己是神的后裔,和神有着密切的联系。公元前40年,屋大维开始自称“神之子”(Divi Fili)。然而神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屋大维更则更钟情于阿波罗,喜欢被人称为“阿波罗之子”。据说屋大维母亲曾在阿波罗神庙过夜,睡着时遇到一条蛇(在罗马,蛇代表着神性genius),10个月后屋大维出生。屋大维在罗马城帕拉丁山上建立了一座阿波罗神庙,在卡皮托尔山上修建了朱庇特神庙,大力推广纪念阿波罗的竞技活动。公元前4年,犹太国王希律去世,奥古斯都在阿波罗神庙举行元首顾问委员会会议。公元前17年,奥古斯都主持的百年举办一次的“百年祭”(Ludi Saeculares)庆典,就是在阿波罗神庙举行的。奥维德称奥古斯都曾在“百年祭”庆典上,下令为阿波罗吟诵赞美诗。诗人贺拉斯在《狄安娜和阿波罗之歌》中称:“愿他被你们的祈祷感动,让可泣/可悲的战争,让悲惨的饥荒和瘟疫,远离/罗马民族和元首恺撒/飞到不列颠和波斯安家。”

  奥古斯都之所以推崇阿波罗,政治原因是关键性因素。公元 2 世纪的罗马作家阿特米多鲁斯(Artemidorus)记载了罗马谚语:“统治者必定有神力。”在罗马人看来,阿波罗和罗马建城有着某种关系。贺拉斯在《致阿波罗》一文中将阿波罗和罗马建城联系起来:“众神被您(阿波罗)和美丽的/维纳斯劝服,给埃涅阿斯许可/远赴一片更受庇护的土地/建城立国。”奥古斯都时代是共和向帝制转变的时代,这是一个大变革的时代。在维吉尔看来,阿波罗的统治(实际上指的是奥古斯都的统治)标志着一个新时代——黄金时代的出现;奥古斯都是新时代的缔造者,而阿波罗的统治是新时代的根本特征。奥古斯都自认为得到阿波罗的帮助,认为自己就是神灵选定的新时代的开创者。推崇阿波罗,有将奥古斯都作为治愈这个国家的力量的意味,这正是他通过宗教手段想要达到的初衷。阿波罗也能够宣布新元首的正义性和合法性。公元117年,元首图拉真病逝,哈德良即位。在埃及,出现了关于阿波罗和人民对话的纸草文献,把阿波罗和哈德良联系起来,塑造出哈德良受命于太阳神阿波罗的形象。阿波罗说:“在图拉真乘坐的白马升天之后,我现在告诉你们,我太阳神绝非一个无名之神,宣布新的统治者哈德良。所有的这一切给予他,是由于他的美德和他神圣的父亲的天赋。”

  奥古斯都也被与罗马主神朱庇特联系起来。阿波罗是罗马引入的希腊神,是雅典的保护神;而朱庇特则是土生土长的罗马的神,是罗马三大主神之一,实际上也是地位最高的神。罗马民间祭祀和罗马文人都将奥古斯都与罗马主神朱庇特联系起来,如奥维德称朱庇特为“诸神的父亲和君主”,西塞罗引用罗马诗人的话称朱庇特为“众神和人之父”。朱庇特崇拜一直是罗马传统宗教的核心,朱庇特崇拜和奥古斯都崇拜在实践中实现了某种结合,奥古斯都被塑造成“朱庇特之子”的形象。据奥维德的描述,朱庇特是众神之王,“诸神们坐在大理石会议厅,而朱庇特手持一柄象牙权杖,高高在上。”西塞罗曾称“王”为“最伟大的朱庇特”,他引述大西庇阿的话说:“相信众神归于一个神权所统治,同意国王地位高于一切。”提比略为奥古斯都所建的神庙,完全是按照朱庇特神庙规格来建的。在提比略发行的钱币上,“圣奥古斯都·父亲”形象与朱庇特形象融为一体。在意大利和行省广泛出现的奥古斯都雕像中,奥古斯都以“朱庇特”的形象出现。维吉尔根据埃涅阿斯下地狱预见了奥古斯都,暗示其统治罗马的必然性,称其为“天神的嫡裔,伟大的朱庇特之子”。在贺拉斯看来,“我们相信,天庭由掌握雷霆的朱庇特/统治,而奥古斯都则将被奉为地上的/神灵,一旦不列颠和可怕的波斯/都被并入我们的帝国”。奥维德说的奥古斯都是“人之父”(Hominum Pater),而朱庇特是“神之父”(Pater Deum),与贺拉斯所载有异曲同工之处。之后,提比略、克劳狄等元首健在时都乐见其被塑造成朱庇特的形象。当图拉真在公元117年从西班牙来到罗马就任元首时,民众就称他为“朱庇特统帅”(Iupiter Imperator)。到了公元3世纪末,戴克里先直接自称“朱庇特·约维乌斯”(Iovius Augustus),Iovius即Iupiter的变音。他的同僚、另一位奥古斯都马克西米安,则根据赫拉克勒斯(Hercules)之名,获得“赫库里乌斯·奥古斯都”(Hercules Augustus)的名号,在神圣头衔的规格上要低于戴克里先。

  三、奥古斯都崇拜的形式和路径

  罗马人对古老的罗马宗教的感情非常执着,波里比乌斯写道:“宗教信仰在罗马人的公共生活和私人私生活中均具有极其重要的地位,可以说达到前所未有的程度。”西塞罗指出:“只有在具有宗教信仰的人的引导下,城邦才能兴旺发达。”在罗马宗教中,人神联系的主要渠道包括起誓、祭祀、祭品、共餐、竞技、塑像等载体,奥古斯都崇拜也体现在这些教仪中。

  从奥古斯都开始,元首集教俗最高权力于一身。奥古斯都的名字被元老院列入祭司团歌唱的赞美诗中。公元前27年1月30日,奥古斯都和平祭坛在罗马建成,民众可在此向他祈祷。奥古斯都大力推行公共演出和娱乐竞技活动,举办的活动在次数、形式和豪华程度上均是前所未有的。在罗马城,奥古斯都修复的神庙达82座之多。修建或者重建神庙,一方面是恢复罗马传统宗教的需要,同时也显示了奥古斯都在宗教领域的积极作为。苏维托尼乌斯在谈到奥古斯都时感慨地说:“他的这些行为获得了民众称赞,他在罗马人中大受爱戴”,“罗马骑士们自发地发起为他庆祝生日的活动。”

  为推动奥古斯都崇拜在民众中的接受,钱币成为一种很好的载体。在罗马帝国的钱币上,“奥古斯都·神之子”(Augustus Divi Fili)、“奥古斯都神”(Numen Augusit)、“大祭司长”(Pont Max)等带有崇拜奥古斯都币文字样的钱币广泛出现,成为传播奥古斯都崇拜的一种重要载体。钱币学者克劳福德认为,奥古斯都是事实上唯一的铸币权威,大量印制有其头衔“统帅·恺撒·神之子”(Imp.Caesar Divi f.);他还指出:“在奥古斯都时期的钱币中,最举世瞩目的是大量印有其肖像的钱币。”罗马帝国时期钱币正面都是元首的头像和名字,背面是宣扬其权力或者成功的图画。公元前32年到前29年,罗马出现了神化屋大维的钱币,铸有“CAESAR DIVI F(ili)”(恺撒·神之子)的币文。公元前19年后,在罗马造币厂铜币阿司的正面,印有奥古斯都的肖像以及“CAESAR AVGVST PONTMAX TRIBVNIC POTEST”(恺撒·奥古斯都·大祭司长·保民官)。高卢格鲁敦诺姆造币厂生产的铜币阿司上,也印有戴桂冠的奥古斯都肖像和币文“PONT MAX”(大祭司长)。奥古斯都和维斯塔女神的肖像一起出现在钱币上,显示其和神之间的某种联系。这种钱币在行省逐渐普及,如西班牙的币文称“AUGUSTUS DIVI FILI(奥古斯都·神之子)。

  “奥古斯都神”(Numen Augusit或者Genius Augusti),成为罗马民间祭祀或者文学作品对于奥古斯都作为神的形象的描述。奥维德认为“genius”等同于“numen”,认为二者均指的是奥古斯都的神性。学者杜坎·费什维克也认为,“genius”和“numen”是一回事。实际上,二者还是有区别的。“genius”作为“神”,更多具有“庇护神/守护神”之意,偏重于雕像塑像等外在形式。意大利自治市阿塞拉在献给奥古斯都的颂词中写道:“献给英雄的Genius Augusit……奥古斯都作为神,请您回到天上的座位来统治人间。”罗马的雕塑和浮雕在描绘奥古斯都作为罗马人“庇护神”形象时,通常使用装饰羊角的托袈和盛供品的容器。梵蒂冈著名的“奥古斯都神”(Genius Augusit)塑像,采用的就是这种形式。而“Numen Augusit”侧重于奥古斯都的力量、权力(“奥古斯都神力”)或威望(“奥古斯都神威”)。贺拉斯还描写一位农民用餐时对奥古斯都的祭拜:“他向您祈祷,把醇酒献给您,把‘奥古斯都神’(Numen Augusit)和他家的灶神联系起来。”罗马史学家瓦列里乌斯·马克西姆斯也说:“最卓越的奥古斯都在人间的时候,其numen(神力/神威)绝对不容侮辱。”

  在奥古斯都崇拜中,葬礼和神庙非常重要,使他最终实现了由“人”成为“神”的跨越。奥古斯都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然给他人保留了神秘感。他在临终前,给在场朋友们说了一句非常神秘的话:“如果我演得好,那么请为我鼓掌吧。”狄奥·卡西乌斯详细记录了奥古斯都的葬礼:

  我们现在将他的尸首送归自然,应无时无刻不像敬神那样来祭拜他的灵魂……全体元老院成员都到场了,并步行参加送行队伍。骑士等级成员及其妻室,近卫军都参加了游行——实际上是当时所有在罗马的人都参加游行。当棺木被放到马尔斯广场的柴堆上时,一开始是祭司们围绕着它转,然后是骑士,不仅有即将成为元老的人,也包括其他的人。接下来,近卫军战士跑步将其围起来,并把他们得到的凯旋饰物投掷到上面。之后,百夫长们擎着火把,按照元老院的命令点燃了柴堆,将之付之一炬。这时,一头鹰奋力翱翔,带着元首的灵魂飞天。当典礼结束时,其他所有人都散去,只有李维娅留下来待了五天。其间,最杰出的骑士们伴随着她。随后,她把奥古斯的骨灰收起来并放到墓中。

  另据苏维托尼乌斯记载,有一位大法官说在奥古斯都尸体火化为灰烬后,他看到奥古斯都的身影冉冉升空。与狄奥·卡西乌斯的记载不同,苏维托尼乌斯说骨灰由骑士等级的头面人物赤脚,衣不束带地收集起来,放入他的陵墓中。奥古斯都火化之处在马尔斯广场,正是埋葬罗马早期国王的地方。

  在罗马,没有元老院的批准,任何人不能被封为“神”。罗马神学家德尔图良(Tertullian)指出:“以前曾经有过一个法令,规定元首所立的任何神,均须经过元老院批准。”葬礼结束之后,奥古斯都正式成为了“神”,配享神庙。据塔西佗记载:“他(奥古斯都)的葬礼按照既定程序结束。元老院随后通过一项决议,宣布为他修造一座神庙,授予其神圣的宗教礼仪。”公元65年,执政官在元老院提出修建尼禄神庙的建议,尼禄以活着的元首不能在罗马城进入神庙为由拒绝了。

  另据狄奥·卡西乌斯记载,奥古斯都病逝后,提比略在元老院发表颂词称:“由于这些原因,你们使他成为领袖和人民的父亲,你们用许多敬称和如此多的执政官之职尊崇他,你们最终使他成为hērōs,宣布他永垂不朽。”狄奥·卡西乌斯用希腊文“hēmithens”(半神)来描述恺撒,却用“hērōs”(“神”)来称奥古斯都。狄奥·卡西乌斯还写道:根据提比略的建议,“他们(元老们)宣布奥古斯都永垂不朽,给他指定了祭司和神圣的祭仪,而且任命李维娅为他的女祭司,后者(李维娅:笔者注)现在已经被称为奥古斯塔。”“元老院还决定在罗马为奥古斯都修建神庙,由李维娅和提比略出资,而且在许多不同的地方都修造。一些自治市自愿修建,其他的则是迫不得已。”至此,奥古斯都完成了从人到“神”的跨越,完成了“造神”过程,形成了元首死后成“神”的传统。

  奥古斯都开创了元首成“神”先例,成为元首崇拜的惯常做法。公元3世纪中叶的史学家希罗狄安(Herodian)记载了某位元首的葬礼和升天过程。“整个罗马城陷入悲恸之中,举行宗教仪式。葬礼耗资巨大,元首尸体会被按照罗马传统的方式安葬。”希罗狄安称丧葬仪式持续七天,最后由新元首举起火炬,将其投向柴堆。希罗狄安写道:“罗马人相信,当火苗升腾到天空之际,便将元首的灵魂从地上带到了天堂。在此之后,他和其他的神一样受到崇拜。”阿庇安在谈到恺撒和奥古斯都范例之后也指出:“依照此例,现在罗马人对每一位驾崩的元首都给予同样的神圣荣誉。”

  推崇奥古斯都崇拜,不仅是一种宗教现象,更是一种政治的考量。正如提比略对元老们所说的:“配得上我们的祖先,关心你们的利益,在危险中表现得坚定,为了国家的幸福不畏惧别人对我的攻击。”与有形的神庙相比,提比略更关心元老们“在心里为我修造的神庙”。

  随着奥古斯都在公元前23年获得人身神圣不可侵犯、享有元老院第一发言权的终身保民官之职,一种属于奥古斯都及其家族成员的新的尊威出现了。在奥古斯都被尊为神的情况下,对奥古斯都或者其他元首的冒犯或者亵渎,都是不允许的。元老院在奥古斯都去世后宣布:“在任何人的丧葬队伍中都不能出现他(奥古斯都)的雕像。”苏维托尼乌斯指出:“在奥古斯都雕像附近杀死奴隶,或者换衣服,或带有印着有奥古斯都头像的戒指或钱币去厕所、妓院,或者是不加颂扬地评价奥古斯都的某一句话或者举动,均被视为死罪。”公元15年,提比略恢复了共和时代的“大逆法”(Lex Majestatis),冒犯罗马人民或元首的尊严会受到重罚,甚至被“除忆诅咒”。奥古斯都雕像等受到特别的保护,那些取下奥古斯都头像换上他人头像的行为,无疑是触犯了大逆法。塔西佗记载了提比略时期的数起“大逆法”案例:一位名叫法拉尼乌斯的罗马骑士,因为在出售自己的花园住宅时顺带把奥古斯都塑像一起给卖了,遭人举报和被审判;骑士恩尼乌斯因把奥古斯都银像融化后制作银器,遭到法庭起诉;奥古斯都姐姐的侄女,阿普莉亚·瓦莉拉,因为发表了对奥古斯都、提比略及其母亲不敬的话,遭人举报;公元20年,有人控诉前执政官皮索亵渎神灵、毒死奥古斯都的外孙日耳曼尼库斯,皮索因此受到元老院的审判,提比略亲自主持。皮索被迫自杀,死前给提比略留下一封信,强调自己对提比略的忠诚。虽然提比略从宽处理了这些大逆案犯,对冒犯自己的言行可以网开一面,但绝不姑息对奥古斯都的不敬之词。由于大逆控告风盛行,塔西佗称“除了恐惧之外,还有担惊受怕。人们对亲属和亲近之人也避而不见,无论亲疏。见面时也不敢交谈,害怕被人偷听告发。”公元17年,元老院在审判时判决阿普莉亚·瓦莉拉有罪,但提比略赦免了她。这说明在大逆罪案件审理中,元首有最终的裁决权。尽管奥古斯都等元首名义上是“首席元老”或“第一公民”,但是他与其他元老或公民完全不同,尊卑有别,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从而在“共和外衣”下强化了元首的独尊地位,凸出了元首的个人统治。

  四、奥古斯都崇拜的传播和接受

  奥古斯都被称为“圣”(divus),同时也被视“神”(deus)。“神”指的是“不朽的神”,“圣”则是被视为神的人,“神”地位高于“圣”。“圣奥古斯都”指的是奥古斯都被罗马人视为神。被流放到黑海的奥维说,他在这里受到“圣奥古斯都”的帮助。奥维德在致赞助人梅萨里努斯(Messalinus)的信中,将奥古斯都和朱庇特并列为“神”:“两位神(朱庇特和奥古斯都)的先例确保您的处境安全/一位在人们的心中,另一位就在眼前。”但在公元1世纪的罗马行省,将元首直接视为“神”(deus)并不多见。据安德鲁·布奈特说,在目前发现的考古材料中,关于奥古斯都“deus”崇拜的有4条,关于尼禄“deus”崇拜的有5条。实际上,在公元1世纪,贵族与民众还未必能完全接受称元首为“神”(deus)。罗马舰队司令老普林尼曾撰有《自然史》,他对奥古斯都崇拜颇为谨慎:“对于他被奉为神,我不想评论说是否应这样做。”某些元首在神化自己方面的过分做法,有时则是适得其反。元首盖乌斯·卡里古拉自认为是神,在公元38年对犹太人声称:“你们这些可怜虫不相信我是神,但我在世界上其他地方已被确认是神。”公元1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图密善就很喜欢“主人和神”(Deus et Dominus)的头衔。罗马诗人马提雅尔(Martial)对此很反感:“我不打算称呼任何人为‘主人和神’。”马提雅尔所反对的元首的头衔“主人”(dominus),在公元3世纪晚期成为戴克里先创立的“Dominatio”(英文Dominate,一般译为“君主制”,亦有直译“多米那特”)的来源。就连图密善时期的元老小普林尼,也对图密善以“神”自居颇不以为然。但他并非反对奥古斯都崇拜,而是对图密善本人有异议。他曾致信图拉真,建议将图拉真雕像列入罗马神庙。

  西塞罗指出:“宗教是一门关于崇拜神的学问。”到公元1世纪中后期,由于元首的推动,罗马宗教不仅在意大利得以加强,在行省范围内也开始广泛传播。学者格兰特注意到,公元1世纪70年代,元首苇斯帕芗设置了由被释奴担任的“奥古斯都祭司”(Flamen Augustalis),在行省奉献牺牲和举办竞技比赛,以此来推广罗马宗教。霍普金斯认为,被释奴在推动罗马宗教和元首崇拜中发挥着第一位的作用。在西班牙、高卢、阿非利加等行省,罗马宗教取代了地方宗教。在行省的罗马移民地,罗马三大主神崇拜非常流行。这一切都为帝国居民接受奥古斯都崇拜奠定了宗教基础。

  奥古斯都崇拜也得到了意大利自治市和居民的认可和接受。奥古斯都重修了意大利那不勒斯因地震和火灾而损毁的城市建筑,那不勒斯居民于公元前2年投票决定创立一个按照希腊模式进行的运动会,以感谢奥古斯都。截至公元14年奥古斯都去世时,那不勒斯的运动会已经举办了4届。那不勒斯还在公元前2年为奥古斯都建立神庙,成为意大利首座崇拜活着的奥古斯都的神庙。奥古斯都默认了那不勒斯居民对他的崇拜行为,因为他曾在公元14年莅临过那不勒斯运动会。铭文显示,意大利城市库玛的日历中,有3个与奥古斯都有关的节日:“1月7日是奥古斯都首次担任高级官职的日子,这天要举行向不朽的朱庇特的祈祷活动;1月16日是屋大维获得‘奥古斯都’尊号的日子,这天要举行向奥古斯都祈祷的活动;1月30日是向奥古斯都和平祭坛奉献的日子,要举行向罗马公民和世界守护者奥古斯都的公共祈祷活动。”到公元1世纪70年代,意大利城市庞贝也出现了供奉元首塑像和城市公共供奉的元首雕像。

  行省的奥古斯都崇拜也是在罗马共和内战结束不久开始的,在不同地区传播情况有所不同。据提比略于公元25年在元老院发表演讲时确认,建于公元前29年、位于多瑙河流域摩西亚行省的佩尔加门神庙,是经过奥古斯都同意的,它也是行省为奥古斯都所建神庙中的代表。但提比略反对给奥古斯都崇拜加上大量无聊的谄媚,认为这将会使荣誉变成笑柄。总的来说,在东方行省,居民接受奥古斯都崇拜相对容易。有着悠久王权崇拜历史的埃及,视健在的奥古斯都为太阳神拉之子和上下埃及之王,将他塑造成为法老的形象。埃及人为奥古斯都建立了神庙,赋予其“大海之主、宇宙统治者、解放者宙斯、欧亚之主”的头衔。在斯巴达,当地居民崇拜奥古斯都及其妻子李维娅和养子、继承人提比略,祈祷其身体健康和统治长久。铭文显示,公元前9年,小亚诸城市为表达对奥古斯都的敬意,宣布将王冠献给最尊贵的“奥古斯都神”。公元1世纪早期,小亚小镇托勒(Tlo)给李维娅建立了一座神庙,向她献祭。学者普里斯谈到奥古斯都崇拜在行省的传播时指出:“到公元2世纪中叶,元首在东方已经被视为不能被挑战的神。”到公元3世纪20年代,在叙利亚城市杜拉军营的节日表上,共有21个元首和元首之妻被承认为神,27个节日与元首家族有关。

  罗马西部行省在帝国早期开始了罗马化进程,罗马宗教和文化逐渐传播开来。在不列颠、高卢、日耳曼、阿非利加等西部行省,奥古斯都崇拜颇为流行,出现了奥古斯都祭坛、纪念碑等。对于行省城市及其领导人、地方精英而言,发起奥古斯都诞辰日纪念、游行、牺牲奉献等活动,更多的是表明地方上层对帝国和对罗马最高领导人忠诚的一种手段。对于行省平民和下层而言,他们能够奉献熏香、美酒,境况较好时候也能奉献肉食。公元前11年9月22日,那尔旁高卢库里亚为健在的奥古斯都建立了大理石制作的“奥古斯都神祭坛”,决定每年9月23日选派3名骑士和3名被释奴向奥古斯都敬献绵羊、美酒,并称:“我们有义务永远崇拜圣奥古斯都。”此外,也出现了行省平民为“奥古斯都神”奉献牛等动物的描述。公元11年,北非大列伯提斯(Lepcis Magna)城库里亚在致奥古斯都的敬辞中写道:“Numini Imp(eratoris)Caesaris Divi f(ili)Aug(usti)Pont(ificis)Max(imi)……”用“神·统帅·恺撒·神之子·奥古斯都·大祭司长”来称呼奥古斯都。考古学家在大雷必克发现的献给罗马元首的雕像,就超过了80尊。到图拉真时期,奥古斯都崇拜在行省达到了公元1世纪以来的高峰。

  意大利的城市和行省城市纪念奥古斯都的公共活动或者建筑,并非都是奥古斯都等元首或中央政府强推的结果,很多系地方的自愿行为。但是在某些时候,行省尤其是西部行省的城市领导人组织的崇拜奥古斯都的宗教行为,也会受到奥古斯都代表的干预和影响。据地理学家斯特拉波记载,奥古斯都的妻子李维娅与前夫所生的儿子德鲁苏斯曾召集对罗马管理不满的60个高卢部落的领导人开会,在他们之中遴选了一位任期一年的行省大祭司,建立了一座奥古斯都祭坛,推动罗马宗教和奥古斯都崇拜在高卢的传播。

  面对行省提出神化自己的请求,元首并非照单全收。行省神化元首的方式包括竖立雕像、举办运动会、建立祭坛、修建神庙、纪念奥古斯都诞辰日以及新元首即位的庆祝仪式等。有的元首也在活着的时候拒绝把自己视为神,接受了一些崇拜自己的做法而拒绝了另一些建议,就颇得元老贵族好评。公元23年,亚细亚诸城市遣使到元老院,请求为提比略、李维娅和元老院修建一座神庙,得到元老院的批准。提比略接受了亚细亚诸城市为自己建神庙的请求,但在翌年拒绝了西班牙的一些城市为自己修筑神庙的提议。据塔西佗记载,提比略在元老院会议谈到此事时,将自己定位于“人类第一人”:“元老们,我想强调的是我是人,在履行着人的使命。我对自己作为人类中的第一人已经很满意了。”提比略的头脑很清醒:“倘若所有的行省都对我的雕像作为神的崇拜,那就是虚荣和妄自尊大了。”狄奥·卡西乌斯报道,元老院曾提议将提比略的出生月份9月改为“提比略月”,提比略拒绝了,并反问道:“你们是希望让一年有第13个月吗?”但在埃及,9月一直被作为“新奥古斯都月”保留到了公元2世纪。塞浦路斯早在公元前15年就将奥古斯都家庭成员列入了12个月的命名:奥古斯都月、阿格里帕月、李维娅月、朱里亚月、尼禄月、德鲁苏斯月、阿弗洛狄特(Aphrodite)月、安契瑟斯(Anchisers)月、罗马月、埃涅阿斯(Aeneas)月、卡皮托月。公元41年,元首克劳狄给埃及亚历山大里亚人回信,同意他们提出的为自己和家族成员竖立雕像、把自己的生日作为圣日纪念的请求,但不同意为自己建神庙。对作为“神”的元首(奥古斯都)的崇拜,要到公元2—3世纪才广泛出现。公元138年的阿奎库姆(Aquincum)铭文,提到健在的元首哈德良时使用了“奥古斯都神·统帅·守护神·恺撒·提图斯·奥里乌斯·哈德良”(Numini Aug.et Genio Imp.Caes.T.Ael.Hadr)的头衔。霍普金斯根据各类文献推测,到公元4—5世纪,罗马世界公共场合中奥古斯都(包括前期罗马帝国的元首和后期罗马帝国的君主)的铜像达到了将近4000尊,而大理石或其他石材的雕像数量则未可知。

  在奥古斯都作为最高统治者被尊为神的情况下,其雕像在罗马世界具有了展示正义和庇护所的色彩,罗马人甚至奴隶都将其视为一种救助途径。在希腊化的东方行省,某些神庙拥有避难权,政治异见者、罪犯分子、逃亡奴隶通过逃亡到神庙就可以躲避惩罚。由于这种避难权是与罗马法律相悖的,因而元首或者元老院倾向于对其进行严格控制。公元22年,拉莫斯和科斯的神庙就经过提比略的批准获得了避难权。到1世纪中叶,逃亡奴隶还可以在元首雕像前控诉主人,也能够要求更换主人,这成为奴隶受虐待时能够寻求救助的举措。但有的元首对奴隶的这种求助持谨慎态度,不希望削弱奴隶主对奴隶的所有权。阿普列乌斯(Apuleius)创作于公元2世纪的《金驴记》,就记录了一位落魄的普通公民鲁巧在希腊流浪的时候,想到了向奥古斯都求助的手段:“我决心求助于民事权威。我高喊庄严的元首的名字,希望他把我从苦难中解放出来。我用希腊语呼喊奥古斯都的名字。我刚喊出‘O’、其他音节还没有喊出的时候,暴怒的盗贼就拿着棍子击打我,打得我皮开肉绽。”在现实生活中,求助于奥古斯都雕像的奴隶,也可能有遭到《金驴记》中类似的遭遇。此外,某些情况下,官员也在奥古斯都等元首的雕像处寻求避难。提比略统治时期,在小亚的阿斯本多斯(Aspendos),出现了因饥荒而引发的骚乱。愤怒的饥民围攻了当地主要官员,他不得不爬上奥古斯都雕像寻求帮助。公共场合的雕像和肖像制造了元首的存在感,成为元首权力合法性的标志。奥古斯都等元首的雕像肖像,某种意义上就是罗马人眼中的正义法庭。

  结 语

  在罗马人看来,奥古斯都们处于人神之间,系神之末,为人之首,是人类中的神。希腊人只崇拜活着的统治者,不拜死去之君。而在罗马则不然,首先受到崇拜的是已故统治者。在西塞罗看来,罗马的神“必定是一位活生生的神”,造成了罗马宗教中神的人化。在大多数罗马人看来,奥古斯都及其继任者既是神又是人,起源于神,与神有着密切的联系。

  从恺撒开始,活着的统治者受到崇拜,奥古斯都健在时也接受了圣物奉献。在大多数罗马人看来,奥古斯都既是神,同时也是人。对奥古斯都乃至于对所有奥古斯都(包括元首和君主)的崇拜的仪式,不仅是神化统治者的一种荣誉,也是罗马人认识世界的认知体系一部分。将身为人类一员的屋大维尊为“奥古斯都”,随后奉为“圣奥古斯都”,并在死后被承认为罗马的神。这样,罗马人造出了一个“神”,有神名、神庙、专职祭司,完全符合罗马神的标准。奥古斯都作为神保护的是罗马公共福祉,人们要祈求私人利益的话则需要求助其他的神。在公元2世纪中叶的安敦尼统治时期,罗马仍然在举行纪念奥古斯都和李维娅的宗教仪式。但是我们必须看到,奥古斯都崇拜无法向罗马人提供别的宗教的那种救赎,也没有对信仰者言行的强制性的规范和约束,更多的是一种尊崇行为和敬仰之举。在奥古斯都崇拜兴起并被认为是一种宗教现象的同时,对罗马传统宗教和对罗马神的信仰实际上是在下降。

  在罗马化程度较高的罗马帝国西部行省,奥古斯都崇拜可以说是一种促进当地文化和拉丁文化碰撞交流的一种方式,更多地体现了罗马的政治和社会文化。实际上,在罗马,宗教和政治常有重合之处,有时也被混为一谈。霍普金斯指出:现存的铭文显示,对包括奥古斯都在内的所有奥古斯都们的“Genius Augusti”(“奥古斯都神”)的崇拜,在公元2—3世纪持续存在,帝国境内的街道上皆随处可见。在他看来,奥古斯都神性的出现,固然有元首所制定的政策原因,但更主要是臣民对国家最高统治者表示服从和忠诚的需要。公元4世纪的罗马史学家阿米安(Ammianus Marcellinus)在描述君士坦丁大帝首次访问罗马城时写道:“当人们用欢呼声向奥古斯都(君士坦丁)致敬的时候,欢呼声在山峦间、海岸间回响。但是君主却不为所动,他显出一副沉着冷静的样子,就像他平时在行省巡视那样。”君士坦丁表现出来的对罗马的陌生感和惊讶感,也反映了晚期帝国时代统治者同罗马传统文化之间的隔阂。

  奥古斯都崇拜乃至于以后对其继承人和其他元首、君主的崇拜,已超越了单纯的宗教领域,更多地具有了政治的含义和民族情感。奥古斯都崇拜与其说是宗教现象,毋宁说它更像一种政治举措,也得到帝国境内广大罗马人、意大利居民和行省居民的积极回应,构建了一个与共和时代元老贵族集体统治所不同的以奥古斯都(元首和君主)为统治核心的新的政治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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