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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出土茶器看唐宋饮茶风尚
作者:李瑞华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时间:2021.08.04

  中国人自古便有饮茶的习惯,唐代是中国饮茶史的关键时期。唐杨晔《膳夫经手录》载:“茶,古不闻食之,近晋、宋以降,吴人采其叶煮,是为茗粥。至开元、天宝之间,稍稍有茶,至德、大历遂多,建中以后盛矣。”由此可知,唐人饮茶之风始于玄宗朝,之后逐渐风行全国。同时,饮茶用具也逐渐专门化、完备化。 

  在相当长的时间里,由于缺乏实物资料,今人难以真实感知唐人饮茶活动的具体情况,仅能在存世的古籍文献、水墨画作中寻找踪迹,很多问题难以厘清。中国茶文化素有“兴于唐,盛于宋”之说,然而唐宋饮茶法差异显著,于是唐宋之际饮茶法的演进与革新就显得格外重要。 

  1987年,陕西省宝鸡市扶风县法门寺地宫现世,出土了大批唐代各类珍贵文物,引起了学界的高度重视。其中,地宫后室出土了一套精美绝伦的茶器,包括茶碾、茶罗、茶匙、盐台、茶碗等,是迄今为止留存于世、唯一一套唐末宫廷茶具实物。这套茶器的出土意义重大,为考察唐代晚期饮茶方式变革提供了难得的实物资料。 

  从前世到今生 出土茶器的现状与来历 

  法门寺地宫出土的茶器与其他珍贵文物都被保存在法门寺博物馆(又称法门寺珍宝馆)。随着研究的深入,学界对部分器物如风炉、鎏金银龟盒、系链银火筋的功用与归属仍存争议,但对核心器具已有共识。 

  法门寺地宫隧道出土的“监送真身使随真身供养道具及恩赐金银宝器衣物帐碑”(简称“衣物帐”)是记载地宫所藏奉纳品的清单。碑文中的“茶槽子、碾子、茶罗、匙子一副七事,共重八十两”,分别对应出土文物中的鎏金鸿雁流云纹银茶碾子(即茶槽子)、鎏金团花纹银轴(即碾子)、鎏金仙人驾鹤纹壶门座茶罗子(即茶罗子)、鎏金飞鸿纹银则与鎏金蔓草纹长柄银匙(即匙子)。此外,放置茶叶的笼子、添加佐料的银盐台、饮茶的琉璃茶碗茶托也可纳入茶器范围。 

  这套茶器是咸通十四年(873)至十五年懿宗、僖宗二帝迎送佛骨活动后恩赐给法门寺的,此后一直封存在法门寺地宫中。核心茶器均为银质鎏金工艺,大多刻有錾文。錾文明确记载了茶器的制作时间、制作机构、器物数量与重量、制作工匠与审核人等信息。例如,鎏金仙人驾鹤纹壶门座茶罗子的底部有錾文:“咸通十年文思院造银金花茶罗子一副,全共重卅七两,匠臣邵元、审作官臣李师存、判官高品臣吴弘慤、使臣能顺。”根据记载,这套茶器制作于咸通九年至十年,由宫内主管制造金银器的机构文思院打造。 

  另外,茶罗子、茶碾子上还錾刻有“五哥”(僖宗乳名)字样,加之有磨损痕迹,因此一般认为这套茶器当是僖宗日常所用之物。千年之后,这套茶器得以重现人间。 

  从煎茶到点茶 唐宋饮茶法的异同 

  在唐代茶事活动繁盛的背景下,茶圣陆羽撰成我国第一部茶学专著《茶经》,系统总结了中唐及以前的茶事活动。《茶经》标志着唐代煎茶道的形成。此后,裴汶《茶述》、张又新《煎茶水记》、温庭筠《采茶录》、苏廙《十六汤品》等茶学专著相继问世,全面推动了唐代的茶学研究,为两宋茶文化的成熟及日本茶道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据《茶经》可知,唐代中期茶事活动已逐渐系统化、规范化,饮茶方法也多有创新。民间虽仍有早期遗留下的“痷茶法”,但主流方法是《茶经》总结的“育汤救沸”三沸煎茶法。《茶经·五之煮》详述了煎茶法的操作程序,包括:炙茶、碾茶、筛茶、煮水、投茶、分茶、饮茶。 

  宋代点茶法对唐代煎茶法多有继承和发展。北宋蔡襄《茶录》总结了宋朝的点茶法。对比陆羽《茶经》与蔡襄《茶录》可以发现,唐宋饮茶法虽名不同,但同属末茶法,均需将茶饼炙烤、研磨、过筛后饮用。 

  二者的区别主要有两点:一是煎茶法将茶叶直接投入煮水的鍑中煎煮再饮用;而点茶法则投茶于盏,冲点饮用,这是二者最明显的区别,也是各自名称的由来。二是它们对茶叶的性状处理不同。《茶经》中有“末之上者,其屑如细米”,又“碧粉缥尘,非末也”,要求将茶叶碾成非片、非粉的细米状;而点茶法则为了让茶水充分融合,对茶叶粉末化要求更高,需要将茶粉碾得更细。 

  从茶器到茶事 唐宋之际饮茶法变革 

  烹饮器具的变化可直观反映出饮茶法的变革过程。饮茶法并非骤然而变,而是在渐变过渡中实现的。陆羽《茶经·四之器》介绍了烹饮茶叶的28种器具,而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唐末宫廷茶器显示,晚唐茶器在材质与器型上多有改革创新。 

  一是茶碾材质的改进。《茶经·四之器》所载茶碾为木质,目前出土可见有唐代的瓷质、石质茶碾,但法门寺地宫的茶碾是迄今所见最早的银质茶碾。这固然是因为宫廷茶器用料奢华,但也反映了人们在茶碾材质认知上的深化。如《茶录》认为,茶碾“以银或铁为之”,宋徽宗《大观茶论》更强调茶碾“以银为上”,可见人们普遍发现银质茶碾更为适宜。 

  二是茶罗器型与质地的改良。《茶经》中的茶罗(筛茶)与茶盒(储茶)各自独立,法门寺地宫出土的则是罗盒一体,二合一的箱形组合更便于使用。茶罗上留存有纱绢丝网,内部残留褐色粉状物。从纱绢密度与残留物性状观察,推测唐末茶粉更加细腻,或已出现适宜点茶的粉状茶。 

  三是茶匙的创新。《茶经》记载用茶则量取茶末,用竹夹搅拌茶汤。晚唐出现了专门搅拌茶汤的长柄茶匙。法门寺地宫出土有银则和银匙,其中银则短柄,用于量取干茶末,银匙长柄,用于搅拌鍑中茶汤。茶匙的干湿区分,一方面反映宫廷烹茶程序讲究,另一方面说明晚唐已出现未见记载的长柄茶匙。茶匙在宋代是饮茶必备器具,用以点茶时“环回击拂”。《茶录》载,“茶匙要重,击拂有力,黄金为上,人间以银铁为之。竹者轻,建茶不取”,指出击拂茶汤的茶匙须有一定重量,最好为金属质地。由此,法门寺地宫出土的长柄银匙可视作晚唐茶器的创新。 

  唐代是中国饮茶史上的第一个里程碑,形成了全民饮茶之风,出现了专门的茶事专著与烹饮茶器。法门寺地宫出土的成套茶器为唐末宫廷茶饮的日常用具,既为宫廷高规格茶器,又有确切的制作年代,实属难得。通过这套茶器,不仅可以洞察唐末宫廷的饮茶实况,也为研究唐宋之际的饮茶法变革提供了实物资料。研究可知,法门寺地宫茶器正处于煎茶法与点茶法的交替时期,茶器的器型与质地已多有改良和创新,为宋代点茶法的确立与两宋茶文化的繁荣奠定了坚实基础。 

  (作者:李瑞华 西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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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考古博物馆 (中国历史文化展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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